聊聊李商隐的一首诗

严紫阳

聊聊李商隐的一首诗——《花下醉》
这一周很忙，忙到什么程度呢？没有时间读诗。昨天考完了月考，当然是糊糊涂涂。于是昨晚一点空闲，读了一点诗，就来写这篇文字。
李商隐的诗，很难提炼出一个鲜明的主题。李商隐自己在诗里面说，“红楼隔雨相望冷”，这句诗来形容读李商隐的诗的感觉，也是很合适的。“红楼”是旖旎的、靡丽的，而“隔雨”，是模糊的。模模糊糊、影影绰绰的光影，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华丽。读这首《花下醉》，这种特点是明显的：

寻芳不觉醉流霞，倚树横眠日已斜
客散酒醒深夜后，更持红烛赏残花

李商隐的诗，尤其是早年的诗歌，继承了一点齐梁宫体诗歌的东西。记得以前读过一篇研究中晚唐诗歌的论文，提到中晚唐诗中，七律承担了齐梁诗中五律的艳情诗功能。陆机说，“诗缘情而绮靡”，这适用于齐梁诗的评论，到了中晚唐诗中又展现出它的意义了。但是，时间隔了四百多年后，晚唐绮靡诗歌的主题当然不可能再同齐梁宫体诗相似了。单纯从李商隐诗来说，这种区别就表现在诗歌不再是单纯表现欢娱和奢侈淫荡生活的东西，而转变为一种对个人幽微情感的抒发媒介。贵族不再是诗歌创作的主要主体，取而代之的是相对寒门的士人，这些人也不可能再有享受那种生活的机会了。《春赋》、《名士悦倾城诗》的那个缺少对富贵生活的反思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，就连盛唐那种富有生命力、开拓进取的时代精神也已经不能再得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繁华即将落幕的时代了。于是中晚唐的诗歌中对繁华本身的留恋与对繁华的反思并存，这种并存，也就成就晚唐诗歌的独特艺术特色。
回归到诗歌的文本来读这首诗。《花下醉》这个题目，特别值得我们注意。我一直疑心这个题目是后人加的，没有功夫查历代版本，姑且当它是个原题吧。这个题目并不像比较传统、比较常见的诗歌标题。多数诗歌的标题，实际上可以看作是一个写作的缘由和出发点，比如杜诗中常见的特别长的标题——《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问道归凤翔乾元初……》，以及某席上占得某字一类的命题、酬答诗。还有的是“大帽子”式的标题，比如《咏怀》、《抒怀》一类的，属于同一类的诗都不妨归进来。而这首诗比较特别，它把一个动作——花下醉——写成了标题。读晚唐诗的时候，我们会发现动不动就醉掉了，包括后来宋朝的词里面，一个人心情不太好，就很容易醉在那边。比如我们读过周邦彦的词“歌筵傍，先安簟枕，容我醉时眠”。盛唐的醉不是这样子的，盛唐是醉完了以后还要去发发疯，去仰天大笑一下，“知章骑马似乘船”、“自称臣是酒中仙”，你去读杜甫的饮中八仙歌，以及后来到了辛弃疾这种比较豪放、比较有气魄的词人，“却疑松动要来扶，以手推松曰、去”，会发现有很明显的对比。晚唐、北宋后期到南宋，国家打残了，所有的繁华都是暂时的，个人的命运是一直漂泊着的，“干戈未定欲何之，一事无成两鬓丝”，诗人不太可能是非常豪迈的醉，往往是比较安静的醉，因为他知道那个有未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，那个时代可以去秉烛夜游，这个时代还是让晚上、让醉梦长一点，让自己多麻木一会。这首诗叫《花下醉》，诗人是醉倒掉在花树下面的，这个其实不是一个很风雅的状态。很多人可能都读过后来唐寅的《桃花诗》，“半醒半醉日复日，花落花开年复年”，这是很消极、很颓废的状态。
诗人一开篇马上点了这个醉字。“寻芳不觉醉流霞”，这个句子里面我觉得写得最好的两个字是“不觉”。你会发现李商隐的醉不是去非常积极地要醉一下的，我们今天如果几个人去喝酒，可能会说“今天不醉不归”，某一个非常重大的打击过来，你会说“我们去醉一下”。这个过程不能叫“不觉”醉，李商隐的那个醉和这个是不一样的，他可能是几个朋友拿着酒去寻芳，喝着喝着就醉了，他可能也很莫名其妙，怎么才喝了这一点点就醉了？
为什么我要强调这个“不觉”呢？你要是还在非常积极主动地说，我要用酒精去麻痹一下你自己，那你还是一个非常入世的姿态，你把醉和醒分的非常清楚，你知道我醉掉以后可以获得解脱，醒来以后反倒会很痛苦。所以李白的将进酒里面说，“但愿长醉不复醒”，他是很郁闷的，因为醒着的自己不被人重用，很难受，还是醉掉比较好。但是对于李商隐来说，今天醉掉和今天醒着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，这已经有一点点接近于麻木的状态了。我们会发现整个中晚唐的诗歌里面，包括李商隐，包括杜牧，包括后面一点到五代的韦庄、冯延巳他们这一批诗人，这个麻木的感觉不停地跳出来。
这个句子本身其实很漂亮，有的人把这句诗理解成是比喻，花好像流霞一样。我更倾向于对花的描写和流霞的描写兼而有之，花跟流霞交相辉映。为什么要提到流霞呢？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，我们一会马上就会读到“客散酒醒深夜后”。你看又是傍晚，李商隐的诗歌里面好像拚命地写傍晚，写半夜，写天亮之前那个黎明，你去读他的《无题》那些诗，里面有多少是写夜里的。“天意怜幽草，人间重晚晴”，这个时间好像也在暗示着你，繁华已经落幕了。
我们提到花和流霞是交相辉映的，霞光落下去，其实也有一点暗示着花要谢了。李商隐接下去写“倚树横眠日已斜”，靠在树下面睡觉，红日西斜。我一直觉得傍晚的晚霞是最漂亮的，很久以前读到这首诗，我就跑去找一个可以“倚树横眠”的地方，后来发现哪里找得到，有树就有虫子，我最害怕虫子，所以当然作罢。后来学校到省体去开运动会，下午五点多钟，那个时候是秋天，十一月份，太阳差不多将落未落，体育场中间那个大足球场已经比完赛了，外面跑道上面还在比赛，也没有人看，就三三两两都从看台上面下来去散步，我也和一个朋友跑到足球场上面去躺着，感觉那个太阳从正对面的看台上面一点一点落下去，我突然想起来这首诗。那个时候是初三，最后一年，马上就要毕业，刚刚好是最感伤的时候，觉得似乎有一点点体会到李商隐的那种感情，就是今天的晚霞非常漂亮，但是它马上就要落掉，这一刻肯定是留不了多久的，我反正已经醉了，何妨在这里睡一睡？
晚霞落掉以后，几个朋友继续喝酒喝到深夜，也要离开了。“客散酒醒深夜后”，李商隐又回归到那种孤独的状态里面去。我是一个特别喜欢李商隐的人，所以经常在生命的不同时刻想到李商隐的诗句。以前和同学去KTV，有的时候人比较多，会定那种比较大、有一个小套间的包厢，男生在里面喝酒、玩牌，女生在外面唱歌啊、聊天啊，人会陆陆续续走掉，过一会可能就会有一个人跟你说，“哎呀，我还要去上课，我先走啦”。某一次我大概是最后两个三个走的，傍晚，他们还在里面唱，我喝了一点点酒，被外面的寒气激了一下，感觉有一点点冷，跑到街对面去，仰头看到我们唱歌的那个KTV外面好大的灯，闪来闪去，我就突然想到“客散酒醒深夜后”，想到“红楼隔雨相望冷”。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去吃晚饭，主持的同学搞了一个蛋糕，大家饭大概都吃完了，灯光暗下来，后面的Led大屏上面就投出来我们毕业的照片，然后大家开始切蛋糕、分蛋糕、抹蛋糕……非常开心，但是一出来，一离开那个酒店，外面马上是浓浓的黑夜，马上是无尽的孤独。所有的人都走掉了，李商隐坐在那里，被寒风吹醒了。他想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，干脆去看一下白天的花。
我以前把《古代汉语》那本书借给过一个学姐，还回来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她喜欢的句子，其中一句是“影来池里，花落衫中”，这个句子出自庾信的春赋。我特别高兴，因为我最喜欢的一篇南北朝文章就是春赋。春赋讲的其实是一群人春天去看花的事情，极其靡丽。“钗朵多而讶重，鬟髻高而畏风”，非常漂亮。但是我后来发现，一群人去看花的时候，你是根本看不了花的，尤其是和女孩去看花，你就不要指望能认真体会花的美了。我写过一首词给一位女孩，她同花在一起，末两句是“深庭秋暖花色媚，花色较来总不如”，可惜，这首词丢掉了，人也早已经“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处”了。李商隐没有这种烦恼，他一个人去拿着蜡烛去看花。“更持红烛赏残花”，你看，又是残花，又是谢掉的花，李商隐反反复复地在给你强调这种颓废，这种衰败，这种落幕的凄凉。
我不太愿意把这种情感理解成爱花惜花，或者引申成什么对青春逝去的惋惜。烧烛看花是古代诗歌里面经常用的一个意象，但是李商隐用得很特别，他在“赏”残花，不像苏轼，苏轼是“恐”夜深花睡去，李商隐则是带着玩味，带着欣赏。他很欣赏这种颓废，或者说，他已经同化在这种颓废中了。所以他转来转去，醉来醉去，发现自己什么都留不住，你再怎么拚命地烧红烛看花，花还是照样落掉，晚霞还是照样变成深夜。李商隐可能也感觉人生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不确定感，他干脆就把自己变成落幕的一部分，随着落幕去流逝自己的生命了。这首诗就到这里结束了，李商隐去看花了，他说他醒了，但是可能这种醒和醉在他的人生里面，在晚唐的时代里面也已经没有太大分别了。
这篇文字也就该结束了吧，草草就。
2022.12.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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