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诗共赏（六）

人无测

塞上曲•王昌龄
蝉鸣空桑林，八月萧关道。
出塞入塞寒，处处黄芦草。
从来幽并客，皆共尘沙老。
莫学游侠儿，矜夸紫骝好。
译文：
知了在枯萎的桑树上鸣叫，八月的萧关道秋高气爽。
出塞后再入塞天气已转凉，关内关外尽是枯黄的芦草。
自古以来河北、山西的豪杰，都与尘土、黄沙相伴到老。
不要学那自恃勇武的游侠，自命不凡的把骏马夸耀。
赏析：
王昌龄的边塞诗在盛唐诗中独树一帜，为人们所称道。这首《塞上曲》是诗人早年漫游西北边陲之地所做，诗由征戍边塞不回而告诫少年不要矜夸武力，表达了反对战争之意。
前四句写边塞秋景，诗人选取了寒蝉、桑林、萧关、边塞、秋草等中国古代诗歌中典型的悲情景象，寥寥数语，便将塞上的荒凉萧瑟景象呈现在读者眼前。后四句写戍边塞的将士，寄寓了深切的同情。自古以来，试图通过沙场拼杀来封侯拜将的男儿数不胜数，诗人也热衷于抒发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。然而，绝大多数人的宏图大志最后只是一场空，所以发出了“皆共尘沙老”得无奈感叹。
这首诗写边塞秋景，可见慷慨悲凉的建安风骨遗韵；写戍边征人，有汉乐府直抒胸臆的哀怨之情；讽喻市井游侠，直接否定和批判了唐代锦衣少年的浮夸风气。


塞下曲•王昌龄
饮马渡秋水，水寒风似刀。
平沙日未没，黯黯见临洮。
昔日长城战，咸言意气高。
黄尘足今古，白骨乱蓬蒿。
译文：
牵马饮水渡过大河，水寒刺骨秋风如刀似剑。
沙场广袤夕阳尚未落下，昏暗中看见遥远的临洮。
曾经长城有过一次鏖战，都说戍边战士士气高昂。
自古以来这里黄尘迷漫，遍地白骨凌乱的夹杂着野草。
赏析：
《塞下曲》是古时边塞地区的一种军歌。唐朝很多诗人，尤其是边塞诗人用过此题写诗，比较著名的有王昌龄、高适、李白、卢纶、李益、许浑等人。
大约在开元十一至开元十四年间，王昌龄西出河陇，当时唐玄宗不听宰相张说的劝谏，出兵西征吐蕃，结果先胜后败。开元十五年，主将被杀，整个河陇地区为之震惊。王昌龄在边塞时，正直战事最激烈的时期，故而有着切身感受。
秋在五行中属金，主刀兵，更何况又是在大漠黄沙的边陲之地，越发让人体会到秋天所带来的肃杀之意。饮马河边，水寒刺骨，秋风凛冽似刀；平沙日落，昏暗苍茫中见长城逶迤。诗人用极简的语句写出了塞外晚秋时节的荒凉景象，意象宏阔，境界雄浑。而这样深邃苍茫的景色已经延续了多少时代？后四句更是刻画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古战场画面：当年长城血战，将士士气高昂，从古到今这里处处都是黄沙弥漫，战死沙场者，白骨散乱在野草之间，发人警醒，点出强烈的反战思想。
开元前中期的边塞诗多以杀敌建功为主旨，而王昌龄却较早地写出了反战的主题，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亲眼看见过当时的边防弊政，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着高人一筹的见识。


春宫曲•王昌龄
昨晚风开露井桃，未央前殿月轮高。
平阳歌舞新承宠，帘外春寒赐锦袍。
译文：
昨晚的东风吹开了井边的桃花，未央宫前殿，一轮明月高悬。
平阳公主的歌女，近来备受恩宠，帘外春寒料峭，皇上赐予她锦袍。
赏析：
本诗写春宫之“怨”，却无怨字怨语。作者以汉武帝的故事隐喻唐朝后宫生活：陈皇后因为助汉武帝登基有功，加之本性骄横跋扈，数年来专宠后宫，但始终无所出。一日，汉武帝至平阳公主府邸宴饮，爱慕其歌女卫子夫，临幸后将其接入后宫。卫子夫备受恩宠，陈皇后心生怨恨，多次暗中陷害卫子夫家人，此举惹怒了汉武帝，遂下令废除陈皇后，并将其软禁在长门宫，改立卫子夫为皇后。
诗人不直接说宫人之怨，虚此实彼，只说他人受宠，而自己失宠自可会得，实为弦外有音的手法，言近意远，似乎无怨，怨却至深至长。


长信怨•王昌龄
奉帚平明金殿开，暂将团扇共徘徊。
玉颜不及寒鸦色，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译文：
拂晓金殿大门开，宫人准备打扫，暂且让团扇伴随我踱步殿前。
轻声叹息容颜如玉反而不及乌鸦，只因它尚能去昭阳殿沐浴君恩而归。
赏析：
班婕妤最初因美丽贤惠有才华而被汉成帝所偏爱，后来赵飞燕、赵合德姐妹入宫，深受汉成帝偏宠。班婕妤便自请去长信宫侍奉太后，她曾作《怨歌行》，自比团扇，秋凉被弃捐。这首宫怨诗便是咏其事。
首句写班婕妤供奉太后之事，第二句暗用团扇典故，“共徘徊”三字，将团扇秋来被弃与人失宠失意后的彷徨苦闷心绪相并，极见精神。三、四句轻轻宕开一笔，借“寒鸦”与“玉颜”作鲜明奇特的对比，寒鸦自昭阳殿飞来，犹带昭阳日影，人虽有玉颜，却不能沐浴君恩，故“玉颜”不及“寒鸦”，这想入非非的对比把人物的特定心理刻画的丝丝入微。构思巧妙而不伤浑成，一语双关，用典亲切，在优柔婉丽中含蕴无穷，使人一唱而三叹。


闺怨•王昌龄
闺中少妇不知愁，春日凝妆上翠楼。
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侯。
译文：
闺房中的少妇从来不知道忧愁，春日里打扮的漂漂亮亮登上翠楼。
忽然看见路口杨柳泛出新绿，才后悔教丈夫从军谋取功名。
赏析：
诗题为“闺怨”，首句却写“闺中少妇不知愁”，紧接着又写她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，盛装打扮后登上翠楼欣赏春天的情形，刻画出青春女子天真烂漫憨态可掬的形态。然而，她是真的不知道忧愁吗？纵观全诗，显然并非如此。
在古人心目中，杨柳不仅仅是“春色”的象征，也是离别时相赠的礼物，古人很早就有折柳相赠的习俗，送别诗中也经常出现“折柳”这一意象。
这首诗并未刻意写怨愁，然而怨之深、愁之重，以表露无遗。诗人抓住了少妇一刹那的心理变化，生动地揭示了“闺怨”的主题。


芙蓉楼送辛渐•王昌龄
寒雨连江夜入吴，平明送客楚山孤。
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译文：
秋雨满江，夜里侵入吴地，清晨送你远行，楚山也略显孤寂。
洛阳的亲友如果问起我，就说我依然清白高洁，如同玉壶冰晶。
赏析：
芙蓉楼，旧址在今江苏省镇江市。开元二十九年，王昌龄因“不谨小节，谤议沸腾”被贬为江宁丞，这首诗便作于此时。
天气寒冷，玉壶中的水会结冰，玉壶与冰都是晶莹剔透之物，故而常常用来比喻高洁清纯。六朝刘宋时期的诗人鲍照就用“清如玉壶冰”（《代白头吟》）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。自从开元宰相姚崇作《冰壶诫》以来，盛唐诗人如王维、崔颢、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，推崇光明磊落、表里如一的品格。王昌龄托好友辛渐给洛阳亲友带去的口信不是通常的报平安，而是传达了自己依然冰清玉洁、坚持操守的信念。
据《唐才子传》和《河岳英灵集》记载，王昌龄曾因不拘小节，“谤议沸腾，两窜遐荒”，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岭南即是第一次。从岭南归来后，他被任命为江宁丞，几年之后再次被贬到更远的龙标，可见当时他正处于众口交毁的恶劣环境之中。诗人在这里以晶莹剔透的冰心玉壶自喻，正是基于他与洛阳好友、亲朋之间的真正了解和互相信任。


望蓟门•祖咏
燕台一去客心惊，笳鼓喧喧汉将营。
万里寒光生积雪，三边曙色动危旌。
沙场烽火侵胡月，海畔云山拥蓟城。
少小虽非投笔吏，论功还欲请长缨。
译文：
从燕台望去，我暗暗心惊，笳鼓喧天，出自汉将兵营。
万里积雪，发出寒光，天刚刚亮，三州边境，军旗飘动。
沙场烽火遮蔽了明月，海边云烟簇拥着蓟门城。
少年之时，虽然没有像班超那样弃笔从戎，论功还是想学终军，自愿请缨。
赏析：
蓟门是唐朝的边防要塞，在今北京德胜门外。诗人到闻名已久的边塞重镇，游目纵观蓟门壮丽的风光，吊古感今，慨然生出报国从戎的豪情。
全诗由首句一个“惊”字领起，一到燕台便想起燕昭王为求贤而筑黄金台，兴盛一时，可自从郭隗、乐毅等贤人故去后，燕国便被秦所灭，此为一惊。而将营中吹笳击鼓，喧声震天，体现了汉将营中号令的严肃，深深地震动了诗人的心灵。接下来，诗人写望中所见，视线由远处移到高处，由内地到边塞，层次分明。连绵万里的积雪以及积雪所反射的寒光，无一不令人心惊，而边防地带如此的形式和气氛，更是让人震撼。故尾联因所见雄浑壮丽的战场风光而激励感奋，涌起一股报国立功的豪情。


终南望余雪•祖咏
终南阴岭秀，积雪浮云端。
林表明霁色，城中增暮寒。
译文：
钟南山北面，景色秀丽，峰顶的积雪，好似浮在云端。
雪停了，林外日色明朗，傍晚天晴，城中反而增添了几分寒意。
赏析：
据《唐诗纪事》卷二十记载，这是作者在长安应进士考试诗。按照唐朝考试制度规定，应试诗当为五言六韵十二句，但祖咏只作了四句就交卷了，监考官问他为何不写完，他说：“意尽。”从诗的本身来看，四句的确写尽终南山余雪的景色。长安城遥对终南山北麓，前两句写眺望所见：巍峨钟南山北面积满了白雪，顿时增添不少秀色；起伏峰峦上的积雪，好似白云飘浮在天际。后两句重在写“余雪”，残阳的余晖斜照在雪峰山林上而分外明亮，望着积雪而转觉苦寒侵袭，进而想到城中暮寒骤增，众生酷冷。前三句咏雪如画，末句为神来之笔，抒发了深沉的感受，意在言外，蕴藉无穷。


送别•王维
下马饮君酒，问君何所之。
君言不得意，归卧南山陲。
但去莫复闻，白云无尽时。
译文：
请你下马共饮一杯美酒，我想问问你要到哪里去？
你说官场生活不得志，想要归隐南山边陲。
你只管去吧，我不再问了，那里白云无穷无尽、足以自娱。
赏析：
这首诗写送友人归隐，旧注疑是送孟浩然归隐南山，南山应当是指襄阳南岘山。
这首诗虽然是送别诗，却表现的颇为洒脱，其佳处正在于最末两句：与永恒的大自然相比，人世间的繁荣富贵、高官厚爵就是过眼云烟；与终日奔波劳碌的人类相比，那山中飘飞的白云是多么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。在仕途上失意了，就到大自然中寻回自身的价值，这不仅是盛唐士人，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。
全诗借送别友人归隐，阐述了诗人想要回归自然、自寻其乐的志向，暗含着对追逐功名利禄的否定。语句看似平淡无奇，确实藏而不露，含不尽之意在言外，给人“清音有余”的感觉。清人张文荪在《唐贤清雅集》中评价说：“五古短调要浑扩有余味，此篇是定式。”


青溪•王维
言入黄花川，每逐青溪水。
随山将万转，趣途无百里。
声喧乱石中，色静深松里。
漾漾泛菱荇，澄澄映葭苇。
我心素已闲，清川澹如此。
请留盘石上，垂钓将已矣。
译文：
每次我进入黄花川漫游，常常沿着清溪辗转漂流。
流水随山势千回万转，路途无百里却曲曲幽幽。
乱石丛中水声喧哗不断，松林深处山色静谧秀美。
溪水中菱藕荇菜随波荡漾，澄澄碧水倒映芦苇蒲莠。
我的心平素已经习惯闲静，淡泊的清溪更使我忘记忧愁。
就让我留在这盘石上好了，终日垂钓直到终老。
赏析：
这首诗大约是王维初次隐居蓝田南山时所作，描写一条不知名的清溪素淡景致，着眼于“我心素已闲，清川澹如此”，以清溪的淡泊来印证自己安闲的夙愿。
开头四句沿着清溪步入黄花川游历，百里之间，途径千回万转。“声喧乱石中，色静深松里”描写听到溪流的声音，看见溪水边松林的景色，动静相称，声色交融，极富意境美。七、八句描写清溪流出松林，进入开阔地带的景色。诗人笔下的清溪深峭灵洁，既有喧闹又有沉静，既有活泼又有素淡，让人心生向往。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（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），全诗写景又写情，物境、心境融为一体，浑然天成。在这首诗里，诗中有画，清新淡雅，醇后隽永，很能体现出王维在山水诗上的特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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